文 | 红餐供应链
近期，皇岗海关陆续公布了 5 份行政处罚决定，涉及深圳、上海多家餐饮企业。处罚文件显示，这些企业曾通过相关通关团伙采购日本水产品及其他食材，部分货物进入国内后已经销售，因无法没收，最终被追缴等值价款合计 745 万元。
值得注意的是，这批违规采购，并不是 2023 年日本水产品暂停进口之后才发生的，部分企业早在 2020 年、2021 年就已经开始通过类似渠道进货，相关交易一直延续到 2024 年。
对消费者来说，"日本进口""北海道""原产日本"通常意味着更高的价格，也常被餐厅当作食材品质的卖点。但少有人追问，一道进口食材摆上餐桌之前，究竟经过了怎样的进口链路？
日本禁令之前，走私已经开始
2023 年 8 月 24 日，为防范核污染水排海可能带来的食品安全放射性污染风险，中国全面暂停进口原产地为日本的水产品。
而此次被处罚的几家餐饮企业中，肉匠（深圳）餐饮投资有限公司从 2020 年 10 月开始就通过相关团伙采购日本水产品及其它食材，一直持续到 2024 年。此间涉及的走私货物价值超过 595 万元。分时间段来看，2023 年 8 月 24 日以后，涉及国家禁止进出口的货物价值约 104 万元。
深圳青泽餐饮管理有限公司的相关交易也从 2021 年延续到 2024 年。
这段时间恰好横跨了日本水产品进口政策变化的前后。
2023 年 8 月以前，日本水产品并没有被整体禁止进入中国市场。符合我国检验检疫和准入要求的产品，可以通过正常贸易渠道进口。彼时这些餐饮企业被认定为走私，与后来针对日本水产品的全面禁令没有直接关系。
处罚决定披露的交易方式其实更能解释这一点。以肉匠为例，公司直接向相关通关团伙下单采购日本水产品及其他食材，由对方负责将货物运入境内，进入国内后再完成相关费用结算。对这些企业而言，货从什么渠道进来，并非完全不知情。青泽、渔昇等企业的处罚决定里，也出现了类似的采购方式。
按照现行《海关行政处罚实施条例》，明知属于走私进口的货物，仍直接向走私人非法收购，按走私行为论处。
换句话说，一种食材当时有没有合法进口渠道，并不能决定具体一批货是不是走私货。即使日本水产品当时可以正常进口，绕开海关监管、通过走私渠道进入国内，采购方明知后仍然收购，依然属于海关查处的走私行为。
到了 2023 年 8 月，货物准入发生了变化。
海关总署当时宣布全面暂停进口原产地为日本的水产品，包括食用水生动物。原本还能通过正规贸易进入国内的一部分日本水产，由此失去了正常进口渠道。此次处罚文件也把禁令生效后的相关货物单独列入"国家禁止进出口货物"。
但这几家企业原有的采购并未同时停止。肉匠、青泽都持续采购到 2024 年，上海渔昇时代餐饮管理有限公司的相关交易也跨过了这一节点。
说到底就是，在前期正规日本水产仍可进入国内的时候，涉案企业就开始从非正规渠道拿货；而在全面暂停之后，正规渠道本身已经关闭，但相关的采购仍在继续。所以，这不是"禁令逼出了走私"，而是走私一直在，禁令可能只是让它变得更贵、更危险。
截至案发，5 家企业涉及的货物大多已经进入市场销售。海关无法再对实物进行没收，只能依法追缴等值价款，合计达到 745 万元。
水产走私，是一门算得清的套利生意
事实上，水产品通过非正规渠道进入国内，并非新鲜事。
2016 年，青岛海关曾破获一起案值 2.3 亿元的冻水产品走私案。涉案团伙从境外采购冻虾、虾夷扇贝柱等海产品后，先将货物运往越南，再经中越边境进入国内。为了绕开正常进口环节，团伙将本应以一般贸易征税申报的冻水产品化整为零，伪报原产地和贸易性质，以边民互市方式大量进境。最终查证的走私冻水产品超过 5000 吨。
几年过去，这类生意并没有消失，规模甚至更大。
海关总署公布的 2023 年打击走私十大典型案例中，南宁海关针对海产品走私开展专项行动，查获的团伙通过非设关地偷运、边民互市渠道伪报贸易性质等方式，将龙虾、青蟹、花螺等海产品走私入境，案值达到 31.9 亿元。
从冻品化整为零，到借道边民互市，再到从非设关地直接偷运，水产走私并没有一种固定模式。正常进口需要完成准入、报关、检验检疫并缴纳相应税费，绕开其中一部分环节，就可能形成成本差。而一旦某个品类的市场供给趋紧，另一层走私利润空间就又出现了。
2020 年 10 月以后，内地对澳洲龙虾实施更严格的检疫措施，澳大利亚出口商随后停止向内地发货。内地澳洲龙虾供应因此变得短缺，但不可否认的是市场需求仍然存在。
2021 年 7 月 -9 月，香港海关与内地执法部门连续侦破 3 宗海上走私龙虾案件，共查获约 5300 公斤澳洲龙虾。走私团伙先将龙虾从澳大利亚空运至香港，再转移到岸边，通过渔船、快艇偷运至内地。香港海关随后调查当地进口商，又发现约 228 吨澳洲龙虾涉嫌没有如实申报，估值约 1.8 亿港元。
这些走私链条能反复出现，本质上还是一门套利生意。
正常进口要承担税费、报关、检验检疫和冷链等成本；当某些品类的正规供应因为贸易政策或准入变化而收缩，境内外的供给和价格差还会被进一步拉大。只要利润足够覆盖额外的运输和违规成本，灰色渠道就有继续运转的动力。
对龙虾、帝王蟹等高货值水产来说，这种落差尤其容易转化为生意。消费者愿意为鲜活度、产地和稀缺性支付更高价格，下游餐饮又需要相对稳定的货源，只要正规供应和市场需求之间出现足够大的空间，就有人试图绕开正常进口环节。
这也是为什么，水产走私多年都没有局限在某一个品类。冻虾、扇贝、帝王蟹、澳洲龙虾，背后的政策环境和交易路径都不同，但灰色生意寻找的始终是正规贸易之外的成本差和价格差。
对上游来说是套利，但这类行为真正对市场造成的影响远不止于此。
水产品进入国内前，本应经过准入审核、检验检疫和相应的食品安全检查，产地、批次、进口商等信息做完整记录。走私货跳过这些环节后，食材是否符合进口要求、运输过程中冷链是否完整、出现问题后能否追溯，都失去了正常监管链条提供的保障。
对市场来说，这类货物还会与正规进口水产进入同一个采购体系。合法进口商承担税费和合规成本，走私货却可以绕开其中一部分环节，最终以价格优势进入批发和餐饮市场。食材安全风险和不公平的成本竞争，也可能会被带到下游。
卖的是"进口"，赚的是差价，来源更该经得起查
在消费市场，"进口"一直是一个很好用的溢价标签。
日本和牛、韩国韩牛、日本晴王葡萄、静冈网纹瓜 …… 这些名字在餐厅和高端零售里并不少见。产地越具体，往往越容易让消费者相信它足够稀缺、足够正宗，也更愿意接受更高的价格。
但事实上，其中一些产品，在相当长时间里并不能进入中国大陆市场。
日本牛肉就是最典型的例子。截至目前，日本官方公布的牛肉出口准入信息中，中国大陆仍处于"协商中"状态。2025 年中日动物卫生检疫协定生效，只是恢复日本牛肉对华出口的前提之一，并不意味着中国已重新开放日本和牛的常规进口。
这也意味着，如果一家中国大陆餐厅明确宣称自己使用"日本进口 A5 和牛"，至少按照目前的准入状态，这个"进口"本身就值得追问。
水果市场里类似的情况更多。日本农林水产省目前公布的对华检疫条件显示，日本葡萄、草莓、甜瓜、桃、柿子等鲜果仍不能作为货物正常出口中国；经济日报此前便有报道，市场上曾出现"日本晴王葡萄""日本静冈网纹瓜"等并未进入我国检验检疫准入名录的高价"进口水果"，这意味着，消费者花高价买到的甚至可能只是披着进口外衣的国产水果。
这里其实是两类性质截然不同的问题。
一种是这次皇岗海关案件里出现的情况：货物可能确实来自海外，产地是真的，但进入国内的渠道不合法；另一种则恰恰相反，商品本身可能通过正常渠道生产和销售，只是被商家换上了一个更有溢价能力的海外产地。当然，还有一些只是名称、品种或营销表述让消费者产生了"进口"的联想。
而无论哪一种，消费者都很难靠口感自行验证。一块牛肉是不是真的来自日本，一颗葡萄是不是真的产自日本，大多数时候，消费者只能依据品牌、价格和商家的描述作出判断。进口食材的价格越高、产地故事越重要，这种信息差反而越值钱。
商家在菜单上写一句是哪里进口的并不难，但消费者真要核实却并非易事，信息成本如此不对称，"进口"就很容易从一个事实描述，变成一种几乎由商家单方面定义的营销资产。
某种意义上来说，更合理的规则应该反过来：谁靠产地获得溢价，谁就负责证明产地和来源。否则，进口准入越复杂、海外产地越能卖出高价，走私货、产地冒充和模糊宣传反而越容易共享同一套溢价逻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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